这是最难向别人讲清楚的体验之一。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,什么都没有改变,可中间却挡进了什么东西:自己的动作像是属于别人,或者周围的景象显得扁平、被过滤过,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。人格解体和现实解体指的是同一种疏离感的两个侧面。人一生中偶尔体验到它非常常见。真正改变问题性质的,是它持续多久,以及它压在生活上的分量有多重。
两个词,两个侧面
人格解体关系到人与自己的联系:感到自己与身体、声音、记忆或情绪脱开了。人们会描述一只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手,一段像从外面听见自己说出来的话,镜子里那张奇怪地毫无表情的脸。
现实解体关系到人与世界的联系:周围显得不真实,颜色发褪或者相反过于锐利,声音传来时是闷的,距离感被扭曲,熟悉的地方看上去像布景。
两者常常同时出现,现行的诊断手册把它们合并在同一个条目下,归入分离障碍。很多人说不出自己身上是哪一种更突出,这在实践中并不重要:无论哪一种,评估的方式都一样。
当事人真正体验到的东西
几乎所有人都要借助比喻,因为缺少直接的词汇。玻璃、雾、正在观看的一部电影、自动驾驶、对不上口型的配音。这些比喻不是修饰:它们往往是指认这种体验的唯一方式,熟悉这一领域的专业人员一听就懂。
在此之上常常还有:情感钝化(喜悦和悲伤都以减弱的形式抵达,这有时比那种感觉本身更让人担心)、时间被扭曲的印象、像是借来的近期记忆,以及一个仿佛被改变过的身体,更轻,或者更遥远。
有一点值得明确说出来,因为它让很多人安心:这在身体意义上并不疼痛,也不是脑损伤的标志。它是体验被感受的方式发生了改变,而不是感官本身受到了损害。
这不是与现实失去联系
这是最常见的混淆,值得正面拆解。在人格解体和现实解体中,现实检验能力始终保持完好:当事人知道世界并没有真的改变,是自己的知觉像被过滤了。他会说“好像是”,而不会说“世界被替换掉了”。正是这种对印象之主观性的清醒意识,把这种状态与精神病性体验区分开来,后者的确信是作为事实强加于人的。
由此产生了一种几乎人人都有的恐惧:害怕发疯,害怕滑到另一边去。这种恐惧可以理解,而且它本身就是这种状态的一个发动机。越是盯着这种感觉,越是反复检查它还在不在,它占据的位置就越大。这个循环已被清楚描述,它解释了为什么密集内省的日子往往是最难熬的。
误解还有相反的一面:轻描淡写。听到“谁累了都会有这种感觉”,一句话就把一种一旦扎根下来就会让工作、学业和人际关系变得非常困难的体验推到了一边。
一个瞬间何时变成一种障碍
在睡眠不足、受惊、丧亲、时差或惊恐发作时出现的短暂发作,是常见而且会过去的反应。只有当这种状态持续或反复出现,妨碍日常生活,并且不能用别的原因得到更好的解释时,才谈得上障碍。
最后这个条件分量很重,因为不真实感并不特异。它出现在惊恐障碍和严重焦虑中,出现在抑郁中,出现在创伤之后,出现在某些物质的作用期间或其消退过程中(大麻常被提及),也出现在多种医学情况中,尤其是神经系统方面的。起病较晚、意识模糊、意识丧失或伴随的神经系统症状,都提示应当做医学检查。这种鉴别属于专业人员的工作:在网上读到的几段描述,不足以排除这些可能。
文献中反复出现两点观察,却没有可靠的数字可以附上。起病常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。而在这种体验被叫出名字之前,等待的时间往往很长,因为这种主诉难以表述,也容易被归到别处。
什么有帮助,以及哪些还不太清楚
仅仅是了解信息就已经带来差别:明白这种状态是已知的、被描述过的,并且不预示着滑向精神病,就能拆掉维持它的那部分焦虑。
心理治疗方法,尤其是处理对身体感觉的注意方式和灾难化解读的那些方法,研究得最多,结果令人鼓舞但还谈不上定论。药物方面,并不存在专门针对这种状态的公认标准治疗;处方多半针对伴随的焦虑或抑郁。这是一个研究仍然开放的领域,也是一个对斩钉截铁的承诺应当保持警惕的领域。
很多人发现,疲劳和焦虑下降时这种状态会退去,而在紧张的时期又会回来。这算不上一条规律,但这个观察足够稳定,因此睡眠和生活节奏应当成为与医护人员讨论的内容之一。
... 以及爱情生活
在伴侣关系中,主要的风险是误读。一个心不在焉、目光发直、回答慢半拍的伴侣,看上去与一个觉得无聊、正在退开或者不再爱你的伴侣几乎一模一样。事先把它说清楚,胜过事后任何解释:如果我看起来很遥远,那不是针对你。
玻璃这个比喻几乎总能被理解,而说清楚它不是什么,和描述它是什么同样有帮助。既不是无聊,不是冷淡,也不是变相的责备。
减弱的情感不等于消失的情感。在一次发作期间,依恋可能显得遥远,但并没有因此消失,而且很多人是通过身体和感官而不是通过内省重新建立联结的:一次身体接触、一次外出散步、放慢的节奏、一件可以两个人一起看的东西。在发作还在持续时坚持要“一起分析”正在发生什么,往往适得其反。
最后,这个标签并不说明忠诚、温柔或者投入一段关系的能力。它描述的是在场感有时会被蒙上一层薄纱的方式,而不是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的东西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