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超市里和同层的邻居擦肩而过,却认不出对方。有人在一屋子人里找共事十年的同事,直到听见声音才找到。发育性面孔失认症指的是一种持续存在的辨认面孔困难,从来就有,背后并没有脑损伤。它说明不了视力,说明不了记忆力,尤其说明不了一个人对别人上不上心。
什么是发育性面孔失认症
辨认一张脸,是一件比看上去专门得多的工作。大脑不会先比对鼻子,再比对嘴巴,再比对下巴:它把整张脸作为一个整体,非常迅速地在专门的区域里处理。在面孔失认症中出问题的正是这条专门通道,而且只有它。
当事人把脸看得清清楚楚:他能说出眼睛的颜色,注意到一道疤痕,读出一个表情。缺少的是从看见的这张脸跳到身份的那一步:这是谁。
发育性这个词,有时也叫先天性,意思是这个困难从童年起就在那里,没有任何事故或疾病可以解释它。同一个家庭里往往有好几个人同样如此,这提示存在遗传的成分,相关研究仍在进行。
严重程度差别极大。有的人只是对见过一两次的脸感到吃力,有的人在办公室外认不出天天见面的同事,而在最严重的形式里,连亲近的人也认不出来。估计认为,发育性面孔失认症约占人口的2%,采用的标准不同,差距相当大。在同一条连续谱的另一端,有人被称作超级识别者,能认出多年前只瞥过一眼的面孔。
看见了脸,却没有认出人
在日常里,困难主要围绕情境展开。柜台后面的面包店店员认得出来;同一个人出现在火车上就认不出了。地点、时间和预期承担了脸没能完成的那部分工作。
还有一些反复出现的场景:看一部两个演员发型相同的电影,在火车站里找人,认出换了眼镜的朋友。认出往往最终会到来,但来得晚,靠的是走路的姿态或声音的音色,而且是在对方已经伸出手几秒钟之后。
仍有争议的地方值得原样说出来:薄弱环节显然是身份,而读取情绪、目光方向或年龄多半是保留的。不过也有研究报告在这些方面存在轻度困难,问题尚未有定论。
发育性、获得性,以及最常见的混淆
获得性面孔失认症出现在中风、颅脑外伤、脑炎或影响某些脑区的损伤之后。当事人有过一个之前。发育性的形式则没有之前:从来没有过一段面孔正常运作的时期。
最常见的混淆在别处。很多人说“我特别不擅长记脸”,以为自己描述的是同一回事。明明认得出对方的脸却忘了名字,这非常普通:那是名字的问题,不是脸的问题。面孔失认症说的正相反,是一张脸唤不起任何熟悉感,而记忆的其余部分完全正常。
那些伤人的解读总是同样几种:冷淡、高傲、漠不关心、没礼貌。不跟认识的人打招呼看起来像是一种选择,其实是一条从未抵达的信息。有些人还会被说成夸大其词,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,这种指责就更容易出口。
如何评估
没有任何验血或影像检查能作出这个诊断。评估会结合针对陌生面孔记忆的标准化测验、以名人面孔为材料的任务、一份关于日常生活的问卷,尤其还要确认视力、物体识别和一般记忆都属正常。网上的测试可以起到提醒作用,单靠它们得不出任何结论。
发现往往很晚。许多成年人是在读到一段描述时认出了自己,一下子明白了三十年的误会。儿童很少被识别出来,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困难说成害羞,也因为学校不会想到这一点。
文献描述了一些重叠,但其中的关联尚未理清:孤独症、在空间中辨认方向的持续困难,以及一种看上去更像结果而非原因的社交焦虑。最后,目前没有任何方法能恢复面孔识别:训练项目带来的收益有限且有争议,很难迁移到真实生活中。因此有用的工作在于代偿,而不在于康复的承诺。
日常真正需要的东西
代偿依靠的是稳定的线索:声音、步态、身形、一个发型、眼镜、一件大衣、一处纹身,以及情境。这些标记很管用,也很脆弱:换个发型,或出现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,就足以让它们一下子全部失效。
最有帮助的做法都很简单。到场时和打电话时先报上自己的名字。称呼别人时说出名字,而不是说“那边那个人”。与其硬撑,不如提前说明,因为硬撑能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为止。在工作场所,一份带照片的员工名册就能解决很多场面,什么都不必解释。
真正的代价很少是某一次没认出来的场面:而是持续的警觉,以及它带来的社交疲惫。
……以及爱情生活
第一次约会把困难全都集中了起来。在咖啡馆里找一个只从几张照片认识的人,要求的正是缺少的那样东西。一个明确的地点,一件事先说好的衣服,到达时发一条消息,问题就几乎完全消失了。
时间长了,让人难受的不是没认出来,而是对它的解读。在街上没被认出来,感觉像是被否定,其实并不是:脸只是不是一条可靠的通道,而伴侣的声音或走路的样子往往非常好用。这个标签预测不了的事也值得直说:它说明不了依恋,也说明不了对对方的用心。许多当事人能准确记得三年前有人跟他们讲过什么。
要谈这件事,早一点、简单一点比长篇大论更管用。一句话就够了,而且这句话在你从对方身边走过却没看见他之前说出来,比之后说要好接受得多。只有一个坑值得指出:“你还认得我吗?”这类考验只会让人为难,什么也带不来,还把一种差异变成了一场考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