需要别人并不是一种障碍:这是常态,而不是例外。依赖型人格障碍所指的要窄得多:被照顾的需要弥漫到这样的程度,以至于独自做决定、说出不同意见、在没有依靠的情况下开始一件事都变得代价很高,而害怕失去支持这件事组织起了生活的一部分。喜欢有人作伴,或者不太受得了独处,远不足以归入其中。
诊断描述的是什么
这是一种人格障碍,也就是一种持久而广泛的感知方式、反应方式和与人相处的方式,从成年早期就已形成,并出现在非常不同的场合。它不是持续几个月的状态,这个关于持续时间的要求非常重要。
这里占主导的是对支持的需要,而不是害怕被评判。典型的困难围绕几条轴线:连普通的决定之前也要先征求意见;把重要选择的责任交给别人;因为担心失去某个支持而把不同意见咽下去;因为不信任自己的判断而迟迟不敢独自开始;害怕不得不在没有任何人的情况下自己应付。
这不是能力不足:许多当事人在工作中完全胜任,卡住的是在没有人确认过的时候对自己判断的信心。
最后,一种特质不等于一种障碍:做出诊断需要存在真实的痛苦或真实的影响,而且整体表现要超出当事人所处环境、文化和年龄所能预期的范围。在家庭成员彼此依靠属于常态的地方,看上去像依赖的东西可能只是寻常。
日常生活中如何呈现
它很少以引人注目的方式出现,更多是一连串细小的退让。一句脱口而出的“你说了算”,为了确认一条简单的回复而发给三个人的消息,一个被推迟到别人替自己拍板才结束的选择,一个为了不让关系变脆弱而咽下去的异议。
预先的设想起了很大作用:害怕的与其说是冲突本身,不如说是冲突可能带来的代价,对方的退开,或者某个支持的结束。于是许多人安顿在一种长期的迁就里,接受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,最后连自己原本更喜欢什么都说不清了。
最沉重的后果往往是间接的:焦虑,抑郁发作,难以离开一个已经不再合适的处境,以及在有人利用这种随时配合的关系里变得脆弱。
需要解开的三个误解
这不是“情感依赖”。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但它不是诊断:它描述的是一种非常普遍、有时是一时的感受,往往与某段具体的感情经历有关。障碍则相反,它以一种由来已久、贯穿各种场合的运作方式为前提,而不是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强烈依恋。同样,焦虑型依恋风格是一个维度性的、常见的概念,它不是障碍。
这不是回避型人格。 两者属于同一个焦虑谱系,但驱动力不同。在回避型人格中,害怕被评判使人在不确定会被接纳之前就躲开关系。而在这里,关系是被寻求和维持的,因为它被体验为安全的条件。两者可以并存,这让评估更加棘手。
这也不是一种被胁迫的处境。 一个被孤立、在经济上被控制或处于受控关系中的人,可能表现出依赖的全部外在迹象,而原因在于这段关系,不在于他的人格。与残障、疾病或贫困相关的依赖同样需要这份谨慎。把来自处境的东西归到人格头上,就把责任挪到了错误的位置。当一段关系中出现控制、孤立、威胁或暴力时,这就不再是性情问题,而是有专门的机构可以求助。
已有共识的与仍在争论的
临床描述由来已久,在大方向上有共识。其余部分比人们想象的更有争议,首先是分类本身。ICD-11 放弃了把人格障碍分成一个个独立类别的做法,转而采用先评估严重程度、再看特质维度的模型:依赖在其中成为一个成分,而不是一个单独的实体,而 DSM-5 保留了这个类别。两套参照系统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,这提醒我们保持谦逊。
按性别的分布同样存在争论:这个诊断在女性身上下得更多,但究竟是真实差异、标准的表述方式,还是评估者的偏见,目前无法定论。
专业帮助的目标
心理治疗是核心方法。针对这一障碍的专门研究比其他障碍要少,这一点还是说出来为好。存在多种取向,围绕同一个具体目标:让看上去够不着的事变得可行,也就是做决定、说出不同意见、忍受随之而来的不适。没有药物治疗这种运作方式本身;药物可以针对伴随的焦虑或抑郁,那是另一个目标。
有一个众所周知的陷阱:如果治疗师变成了那个新的替人做决定的人,帮助反而会重演它想要减轻的东西;一个逐步把选择交还给当事人的框架,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。人格特质常常随时间而变得柔和:任何个体的预后都不能从一个标签上读出来。
... 与恋爱生活
伴侣关系是对支持的需要表现得最明显的地方。让一段关系受到考验的不是依恋,而是没有人愿意却慢慢形成的决定失衡:一个人最后替两个人做决定,另一个人从自己的选择里消失了。
几条提示比长篇解释更有用。让对方安心的是这段关系本身,而不是每一个决定,因为什么都替他回答,反而印证了离开你就什么都撑不住的想法。当决定属于对方时就把它交还回去,哪怕要花更多时间。接住不同意见而不惩罚它:每一个被听见而没有造成损坏的异议,都让下一个成为可能。还要记得,伴侣可以是支持,但不能是治疗。
标签预测不了的事:既预测不了一段关系的质量,也预测不了它的长度,更预测不了爱的能力。至于什么时候说出来,并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。说出一个具体的需要,比如说一句“你说了算”并没有帮助,往往比一个临床术语说明得更多,也让每个人自己决定以后要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