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部受到的一次撞擊,幾秒鐘就能說完,它帶來的後續有時要以年計。頭部外傷後的認知後遺症指的是急性期過後留下來的那些東西:會掉線的注意力、對細節變得不可靠的記憶、毫無預警落下來的疲勞、更難兜住的情緒。這是一種後天獲得的非典型,而不是發展性的:認知功能並非一向如此,而是變成了如此。
認知後遺症涵蓋什麼
頭部外傷是一次撞擊、一次跌倒或一次劇烈的加速,它擾亂了大腦的運作。醫學依據受傷當時的意識狀態、事件前後記憶空白的長度以及影像所見,把它分成輕度、中度和重度。腦震盪對應這個量表上輕度的一端,也遠遠是其中最常見的情況。
後遺症不等於急性期。在隨後的那些天或那些週過去之後,一部分人身上會留下一整組持續的困難,而這些困難在任何一道疤痕上都讀不出來。這就是所謂的隱形障礙:從外面看,沒有任何跡象顯示讀一份合約、主持一場會議或在酒吧裡同時跟住三段對話,如今需要付出不成比例的努力。
它之所以被歸入廣義的神經多樣性,原因正在於此:認知功能被持久地改變了,而有幫助的調整與其他非典型族群所用的相互重疊。不過有一點差別很重要:這些人經歷過一個「之前」,而與那個「之前」的持續對照本身就是經驗的一部分。
最常被提到的困難
沒有人會呈現出全部項目,程度的差異也很大。
- 認知易疲勞:可動用的資源比過去耗盡得更快,而且是一下子耗盡,不是慢慢減少。這不是想睡,睡一夜也不一定能還回來。
- 注意力:維持一項長時間的工作、濾掉背景噪音、同時做兩件事。吵雜的環境代價很高。
- 記憶:尤其是近期事件的記憶,以及所謂的前瞻性記憶,也就是用來記得稍後要去做某件事的那種記憶。
- 處理速度:推理仍然做得到,只是需要更長時間。在節奏快的談話裡,這種慢會被當成心不在焉。
- 情緒調節:易怒、眼淚來得快、話還沒過濾就出口了。
- 感官敏感:噪音、光線、人群、螢幕。
在此之上還常常伴隨頭痛、紊亂的睡眠,以及焦慮或憂鬱方面的困難;這些可能是損傷的後果,可能是對失去的反應,也可能兩者兼有。要把它們分辨清楚,靠的是專業評估,不是直覺。
需要拆解的兩種混淆
腦部外傷不是心理創傷。 同一個詞涵蓋了兩種不同的現實:一邊是大腦的物理性損害,另一邊是與某個事件相連的心理創傷。這種混淆很常見,因為兩者往往同時存在:造成撞擊的那場事故本身也是一個暴力性的事件,而創傷後壓力症可能會疊加在認知後遺症之上。把兩者區分開來並不是用詞上的細枝末節,因為它們需要的處置並不相同。
最初的嚴重度並不能預測後遺症。 這是最違反直覺的一點。被歸為輕度的外傷可能留下持續的困難,而重度的外傷也可能比最初那幾天所擔心的恢復得好得多。影像正常並不表示什麼都沒有:標準檢查並不能顯示出所有可能擾亂腦部網絡的東西。一種頑固的偏見由此而生,也就是誇大其詞或裝病的嫌疑,在賠償程序進行期間尤其沉重。它的代價是實實在在的:它延後了取得復健的時間,並促使人在工作中掩飾自己的困難,而這只會讓困難加重。
關於復原我們知道什麼
復原是真實存在的,而且個別差異很大。它通常在最初幾個月最快,隨後放緩,但並不因此停止:在第一年之後很久,仍有進步被記錄下來,而且往往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出現。某一時刻觀察到的高原期並不是對之後的判決,任何個人的預後都不能僅憑最初的嚴重度推斷出來。
神經心理復健是存在的,它同時瞄準兩件事:訓練那些可以被訓練的部分,尤其是透過策略和外部工具來代償。第二部分在日常生活中最有效,也最常因為害怕依賴拐杖而被忽略。
有幾個因素會影響走向。睡眠和疼痛直接影響認知表現。腦部受損之後對酒精的耐受變差。至於是否可能再受一次撞擊,尤其是在接觸性運動中,這要和了解病史的醫師一起決定,絕不能依據一篇文章或一位教練的意見。同樣地,對可能出現的創傷後癲癇的追蹤屬於神經科醫師的職責。
日常生活真正要求的是什麼
幾乎所有當事人身上都會出現三條原則。外置,而不是靠腦子記住:行事曆、鬧鐘、當場記下的筆記、寫出來的清單。這不是承認自己軟弱,這正是針對前瞻性記憶的根本治療。
提前為疲勞做打算,而不是事後補救:在崩潰之前就把休息排進去,把一天切成小段,接受一項活動會排擠掉同一天的另一項活動。降低環境的代價:一個離噪音遠一些的位置、柔和一些的光線、一次只做一件事。
還剩下一件很少被談起的事:為自己從前的能力哀悼。這不是意志不夠,也不是接受得不夠,這是一項漫長的功課,值得有人陪著一起做。
……以及愛情生活
頭部外傷之後,真正考驗一段關係的,很少是記憶本身。更多的是理解上的錯位:一個提前結束的夜晚被讀成興趣淡了,一個忘掉的日子被讀成愛得不夠,一天結束時的易怒被當成責備。
伴侶這邊真正有用的做法非常具體。把講好的事情寫下來,而不是指望對方記住。在可以選擇的時候挑更安靜的地方。接受一次外出提早結束,而不把它看成拒絕。重要的話在還有餘力的時候談,而不是在滿滿一天之後的午夜。
沒有幫助的做法同樣容易辨認:考對方的記憶、提起「你以前明明做得到」、把一次忘記當作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標誌。認知疲勞不是不願意,它也不會因為更努力就讓步。
至於什麼時候說出來,沒有規則。當它變得有用時,一句話就夠了:說疲勞來得快,說自從一場事故以來對細節的記憶變得不可靠。完整的經過可以等到自己想講的時候再講。何況,標籤本身既說不出一個人的幽默感,也說不出他是否可靠。